“話雖如此，小姐，您還是要小心，孟氏那對母女，非尋常之人，不可以常理度之。”

張媽媽看趙柔嘉一臉陰暗晦澀，兇狠冷淡的模樣，心頭滴血。

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孩兒啊，怎麽成了這副模樣？

還是因為她無能，沒有讓她遠離後宅的骯臟，無憂無慮地長大。小小年紀就要殫精竭慮，事事考量，終究是沒娘的孩子，不得不練就銅筋鐵骨，心機手腕，察言觀色，步步為營……也許某一天還會手染鮮血。

她親眼看著趙柔嘉長大，親眼看見她從天真變得沈穩，親眼看見她受了多少苦，挨了多少痛，才慢慢成了今天這個樣子。

再沒有以前的沖動魯莽，飛揚跋扈，可是也沒有以前的天真活潑，快樂隨性。

究竟好不好，張媽媽也不知道。

但這是成長必經之路，必須付出的代價。

“媽媽放心，我有分寸。”

趙柔嘉跪在地上，燒了一把紙錢，看著明艷的火焰慢慢熄滅，銅盆裏的紙錢變成灰，心裏的一腳塌下。

人命跟這紙錢一樣，其實都很脆弱，只要一把火，一池水，就能燒毀、淹沒一條命。

火。

水。

趙柔嘉忽然覺得有些窒息，受驚一般站了起來：“媽媽，我突然有些氣悶，想去附近走走，您和紅衣在這裏看著，等我回來。”

說完不帶他們答應，匆匆往林子裏奔去。

趙柔嘉走的急，沒有理會身後的呼喊，腳下如風，一路狂奔，心跳如鼓，氣喘如牛，生怕身後有人跟著，深怕自己失態的模樣被人看去，當即不管不顧地跑了，感覺整個心臟都要跳出來了。

趙柔嘉不知疲倦，不辨方向地亂跑，直到頭昏腦脹。雙腿跟灌了鉛似的，腰上腿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痛，整個人都要虛脫了，才從剛才那種情境下清醒過來。

“臻兒，娘親……娘親想你了。”

趙柔嘉頹然癱坐在地上，全收捂著臉，嗚嗚地嗚咽，眼睛十分幹澀，可是喉嚨間的嘶喊，一聲一聲又一聲，如杜鵑啼血，哀傷又絕望，仿佛調入地獄的惡鬼，怎麽也無法自拔。

“臻兒，臻兒……”

重生以來，趙柔嘉第一次如此思念謝臻，那個年僅十歲的孩子，被尤雪莉的野心所害，在人生剛剛開始，花朵還未綻放的時候，就匆匆雕零。

都是她這個做娘親的無用，害的她的臻兒跟著去死。

老天要了她的命還不夠，為什麽不放過她的臻兒？

一直被可以遺忘的角落，一個不敢想起來的人，在沖破層層封鎖之後，再也無法被壓下。

就像蓄滿了水的堤壩，一旦開閘，開始洩洪，就再也控制不住！

趙柔嘉蜷縮在地上，一手死死地捂住臉，一手狠命地捶打地面，如一只受傷的地小獸，歇斯底裏的反問：

“為什麽，為什麽要死？為什麽要我們死，我一個人還不夠嗎，你們好狠的心，你們不的好死！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，一定不會放過你們！”

“我要殺了你們，殺了你們！”

空氣中回蕩著尖利回音——“殺了你們！”經久不衰，不能斷絕。

趙柔嘉白皙的手被粗粒的石頭割傷，滋滋地流血，然而她卻似未察覺一般，感覺不到痛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終於平覆了心情，站起身來，如一只鬥敗了了公雞，被拔了毛，耷拉著腦袋往回走。

趙柔嘉不知道，就在慌不擇路進了林子裏面的時候，一個人影就站在她背後。

十二三歲的少年，臉色蒼白，擰著為黑的眉，深邃沈靜的眸子，悄無聲息地盯著趙柔嘉。

他的身材十分高挑，高出趙柔嘉兩個頭來，身穿一身玄色的粗布麻衣，衣袖、衣領、下擺鑲了一圈同色的絨線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。腰間掛著一柄長劍，一柄短劍，兩把劍上各自掛著一個通體透明的羊脂玉，除此之外，再無一件飾物，黑色的衣袍讓他整個人顯得十分莊重沈穩，精致白皙的面孔，如上了釉的白瓷，黑色的瞳孔如極夜一般，深邃幽靜，熠熠生輝，比寶石更加明亮。

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，按在刀鞘上，警惕地望著趙柔嘉。

聽她哭訴，看她發洩，目送她離開，少年才從林間走了出來。

“沒想到，有人跟我一樣，時時刻刻擔心被人殺。”

“母親，不孝子沈蕭來看你了。”

沈蕭拿著長劍，走向一座荒蕪的墳墓，一言不發地揮劍，開始清理墳間的雜草。

沈蕭的動作很快，雜草很快被削斷，連根拔起，墳邊掉落的石頭也重新被壘起來，三米多寬的墳墓變得整整齊齊，只是墳墓修好了，卻是一座沒有碑的墳。

而且處於低窪地帶，在草木茂盛的低谷中，若不註意，誰也不會發現，這裏有一座墳，至少趙柔嘉沒有發現。

“母親，您一個人在這裏很孤單吧？也不知道蒔兒有沒有聽我話來看你，不過現在看來，應該是沒來。母親，又是中秋節了。”

又是您的忌日了。

陳氏死的那一天並不是中秋，可是他找到陳氏墳墓的那一天確是中秋，從此以後，沒成年的中秋就成了陳氏的忌日。

沈蕭十分悲傷，抱著墓碑默默地流淚，悲傷淹沒，水漫金山。

良久之後才擦幹了眼淚，站起身來，準備離開。

“喲，小哥兒，哭死人啊，死人有什麽好哭的？不過你悲悲切切的聲音聽好聽的，跟窯子裏的姐兒差不多，挺銷魂的……既然你那麽傷心，不如我幫幫你，替你在旁邊挖個坑，我把你埋啰，讓你們母子團聚，如何？”

一個絡腮胡子的大喊走出來，滿臉戲謔地看著他，緊接著跟在她身後的人都出來了。

略略一數，竟然有二十幾個。

沈蕭心中一緊，臉上卻不露聲色，手往袖子裏一縮。

“嗤”地一聲，一聲尖利的鳴鏑沖天而起，響箭發了出去，少年轉身飛馳，幾個起落之間，就消失在樹林裏。

絡腮胡子一看，大喝一聲：“小子，哪裏逃！”

如狼似虎地朝他剛才的方向沖了過去，可惜，沖到地方的時候，人已經不見了。

“老大，他叫了人，我們要小心！”手下人道。

“那還不快去追，讓人跑了，你我吃不了兜著走！”

絡腮胡子臉色難看，惡狠狠地吩咐道，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，唯恐錯過一點兒蛛絲馬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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